前面就是終點線的拱門。35歲的肖芬張開雙手,等待迎接勝利。計時器上的時間尚未走向1小時25分鐘,她突破了自己的個人最好成績,但輕盈的喜悅在看到對手從身后跑來的那一刻變成了錯愕。


3月23日上午,2025重慶女子半程馬拉松賽上,肖芬即將到達終點時被另一名選手甘志芳最后一秒反超。她被一種巨大的遺憾籠罩,確認成績時,主辦方告訴她,對手只超過她0.01秒。


接下來的幾天里,肖芬反復回看比賽時的視頻,她無數次后悔:我堅持了全程,為什么就錯失了最后那0.01秒?


這段視頻也在社交網絡上廣泛流傳,網友們調侃叫她“香檳姐”,意思是她提前慶祝開香檳。她一時接受不了,還為此哭過。但幾天過去,她已漸漸釋懷,能拿到個人最好成績已經是運動給她帶來的回報。作為兩個孩子的母親和“打工人”,能夠站在賽場上,已經是自己的勝利。


以下為肖芬的口述。


就差了0.01秒


比賽完之后的第二天,我就又早起去跑了11公里。對我來說,跑步就是我的日常。


雖然生活已經重回正軌,但3月26日中午我向組委會確認成績時,得知自己和前一名的差距只有0.01秒,還是感到遺憾又難過,我又哭了一場。我的遺憾不只是為了名次和獎金,證書上的名次只不過從第五名變成了第六名,獎金也就差500元,而是覺得自己已經一路領先,堅持了二十多公里,但敗在了最后的0.01秒。


我這幾天反復看比賽時的錄像,跑過20公里時我將對手拉開了距離,但又在沖過終點線時慢了0.01秒。我不停回想,我當時為什么沒有回頭看看,為什么老是盯著計時器上的時間,為什么完全忘記了,身后還有一個人在追我。


2025重慶女子半程馬拉松賽上,肖芬(左)在臨近終點線時被對手反超的瞬間。受訪者供圖


這位對手的出現不算突然。一開始我跑在最前面,還有導播車跟拍,對我來說這種機會難得,甚至有點兒小激動,心想今天也是出息了,說不定家人和朋友在手機上或在電視上都能看到我。大概跑過10公里之后,我就知道有對手在不遠處,我能聽到她的腳步聲忽遠忽近,這給我壓力,因為我不知道她具體離我多遠。


到了中途,我們倆不時還能并排跑,直到20公里后,我做了加速度,我聽到旁邊的觀眾說,我們拉開了距離。那時候已經接近終點,我的耳朵里是觀眾們的呼喊和眼前計時器里的時間,我終于跑進了1小時25分鐘,突破了去年秋天的個人最好成績。我距離終點的拱門越來越近,下意識伸出手來迎接勝利的到來,我完全沉浸在突破自己的喜悅里,感到輕盈開心。


但最后關頭對手加速了,我看到她從我身邊跑過時感到了錯愕,視頻也記錄下了我的那一刻,好像那時候我才從自己的世界里出來了。


跑在我前面的甘志芳,我們之前認識的,有微信,也聊過。結束之后,我們倆還擁抱了一下。


比賽之后,我自己坐到換衣服的地方,一個人待了會兒。突破個人最好成績的喜悅和僅僅0.01秒差距的遺憾輪番來過,在我快把自己安撫好的時候,老公打來電話,他全程在看,安慰我沒什么,結果聽了之后我更委屈,哭了起來。


我當天的情緒的確受到了影響,一方面是這個結果令人遺憾;另一方面,是網友的評論“很扎心”,說“驕兵必敗”“讓你不要高興太早之類的”。


我以前沒有經歷過這些,一時覺得接受不了。網上有人叫我“香檳姐”,包括單位也有人在開玩笑,他們當著我的面念網友給我做的惡搞表情包,我聽了也覺得尷尬,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

好在過了這兩天,我挺過來了,沒那么在乎網上的說法了。網友調侃我,我也回復他們,“能不能不要這么殺人誅心?”


更享受跑步本身的快樂


網上都在說我提前舉手慶祝,在嘚瑟,這個真沒有,它就是我一個習慣性的動作。不管跑第幾名,我都會做出這個動作,以前的照片里也是一樣。因為我想,無論跑得怎么樣,能站在這里,自己就挺棒的。


這場比賽,我一開始并沒有對名次有特別高的期待。我的號碼是A135,根據經驗,35代表著我在所有參賽選手中最好成績的排名,也就是說,比我跑得快的有34個。那我想,我能跑進前20就不錯,后來聽說還有一些非洲精英選手參賽,更是覺得能跑進30就可以了。


更何況,重慶女馬組委會并沒有設置國內女子第一這樣的獎項,前面已經有幾位外國選手跑到了終點,即使我拿到所謂的“國內組第一名”,實際在證書上,仍然也是第五名。


我參加比賽不少,更多時候我享受跑步本身的快樂。但這畢竟是競技體育,到了賽場上,面對競爭對手,在心有余力的情況下,肯定是想要拼搏一把的,在追逐名次的過程中挑戰自我,最終站上領獎臺的感覺也令人興奮。


3月23日上午,肖芬在2025重慶女子半程馬拉松賽場上。受訪者供圖


我練跑步快兩年了。2023年5月,工作變得非常繁重,每天很忙,為了讓自己動起來,我每天上下班四五公里會走回家,哪怕是穿著高跟鞋裙子。后來走著走著就想跑一下,我很享受流汗的感覺。


我老公那時候也在跑,他比我早一些認識了一些跑步的朋友,周末去跑山之類的,后來我會跟著他一起,加入了跑團后,我們會打卡,跑友們發現我跑得挺快,很有運動的潛力。


后來參加了一個重慶的比賽,要跑10公里,一開始想,我10公里能跑進43分鐘就不錯了,結果我在賽場上跑出了40分鐘27秒,第十八名。我們都覺得不可思議。我也發現,好像我一上賽場就感覺不到累一樣。這給了我很大的激勵,我才跑了兩個多月竟然能跑到第十八名,原來我也可以。從那之后,我參賽就多了。


比賽和訓練的狀態是很不同的,我們經常說,比賽時好像有“槍聲療法”,聽到槍聲,自然會有一種更好的狀態,想著我都來了,我肯定是要拼的,想要挑戰自我。


跑步這兩年,我身上的肌肉線條確實變得明顯了很多,也曬黑了,感冒的次數變少了,皮膚也沒那么容易過敏,我感到自己的容貌焦慮和年齡焦慮都漸漸消失。我膽子也變大了,現在一個人在荒無人煙的山上跑步,只會想著要趕緊把這一段跑完,而不是去害怕什么。


我跑步的時候會習慣性把頭發扎起來,希望自己美美的,每場比賽有個好的面貌,這樣也會給自己一個積極的心理暗示。


我還記得第一次去跑越野的時候,要過很陡的坡,但是當我真的跑到山頂之后,內心有種很通透的感覺,精神充實、身心舒暢。站到領獎臺上當然也是滿足的,付出得到了回報,孩子也會以我為傲,這是運動帶給我的動力。


我也會有懶惰的時候,但是我會給自己定一個目標,比如這個月要跑400公里。我會提前算好不能跑的時間,在第二天必須要起來的時候就會逼自己一把。那時候我也會想,這么困為什么要起這么早去跑步,但是當我跑完之后,我又覺得自己贏了。


能站上賽場就已經很棒了


我有兩個孩子,老大男孩、12歲,他也看到網友們議論我,讓我不要在意網上的言論。


老二是女孩,她只知道我參加了比賽,跑了第六名,有一千多元獎金,還夸媽媽真厲害。我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孩子,不希望網上的言論影響她,但晚上我和女兒打羽毛球的時候,想到這件事老是嘆氣,女兒還問我,媽媽不開心嗎?


我的家庭氛圍很好,公公婆婆幫我承擔了一些育兒工作,每天幫忙送孩子上學,我才能有更多時間放在跑步上。


原來我是一個很愛睡懶覺的人,一到周末就想睡到自然醒。天氣暖和的時候,我五點多就起來,每天讓自己跑60分鐘-80分鐘。我練跑步不能過多占用自己的時間,因為我有工作,也需要勻出時間陪伴孩子,尤其是不能給小孩一種“媽媽跑步之后都不愛我了,不陪我了”的感覺。


我女兒一直是我帶著睡覺的,自從我跑步之后,她醒來就看不到我了,也會說,媽媽你都多久沒陪我睡過懶覺了,我聽到會心軟,可能第二天就陪她睡個懶覺。


肖芬說,舉起雙手迎接終點是她的習慣性動作。受訪者供圖


但為了把跑步堅持下去,我早上99.9%的時間都是起來跑步,因為晚上的時間不能保證,有時要加班,更多時候是想和孩子在一起。我女兒現在二年級,我還是得關注她的作業完成情況,想讓她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。


我兒子也跑步。他現在讀初中,中考考體育,他會問我的速度,有時候我們也會去賽場上比一比。


我不想離開孩子太久,所以一般參加的都是周邊的比賽。最近基本上一周一個比賽,比賽在上午,我結束之后也能在中午之前回來。


最早我參加比賽,老公會帶著兩個孩子去看。去年在大足比賽,我們一家人一起去的,我拿了第四名,他們也很自豪,回來之后女兒還會跟她老師講,我媽媽去比賽拿名次了。


我也很感謝家里人的支持。每次跑完比賽,得了獎,我都會給他們發個紅包。


我算是比較幸運的人。必須要說的是,我能夠站到賽場上也克服了很多阻礙,對于我們這些既要上班又要帶孩子的跑者來說,能站上賽場就已經很棒了。


新京報記者 李冰潔

編輯 胡杰 校對 趙琳